漫行早期秦人东迁路记

秦国是周朝时的一个诸侯国,源自甘肃渭河、羌水上游,最初的领地在今天甘肃礼县一带(周朝时称为西陲),始祖秦非子是商纣王手下名将飞廉(蜚廉)之子恶来之后。秦人先祖嬴姓部族早在殷商时期就是镇守西戎的得力助手,颇受商朝重视,为商朝贵族并遂为诸侯。周孝王时,秦先祖秦非子因养马有功被周王封为附庸。公元前821年,秦庄公击败西戎,被周宣王封为西陲大夫,再次赐以秦,即大骆之族所居的犬丘(天水)之地。公元前771年,周幽王被西戎所攻杀,秦襄公因率兵救周有功,而得到周平王的赏识。公元前770年,秦襄公派兵护送周平王东迁,被封为诸侯,又被赐封歧山以西之地。自此,秦始建国,正式成为周朝的诸侯国。

在秦百年多的建国历程中,秦人先后在西垂、秦邑、汧邑、汧渭之会、平阳、雍城、泾阳、栎阳和咸阳等经过九都八迁,一路向东,进入关中,奠定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统一王朝的基础。

吾辈生长在虢镇,一直钟情于“虢”的历史与文化,在浩如烟海的文史资料中,了解到虢镇不仅曾是西周初期的重要诸侯封国虢国所在地,而且其国君多在周王朝中担任重要官职,倍受周天子的赏识和器重,参与了西周至春秋初期所发生的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对周王朝的兴起、发展和衰落都有重大影响,而且,秦也因虢镇一带(即:汧渭之会、平阳城),“收周于民”,由原来落后的种草、养马的游牧部族转化为先进的以农为主,兼营畜牧的农耕部族,逐步实现逐鹿中原的强国梦想。

初冬时节,我们驾车沿G30,越过连绵群山,穿过接二连三的隧道,一路向西狂奔而来,墨绿的青山掩盖不住我们的热情,远处翠绿的麦苗目送我们渐行渐远……当走出秦岭与关山的交界处,自然界的色调变得愈来愈淡,荒凉、灰黄成了主角,也许是季节倦怠了,万物静寂悄然,蜷缩成一尊慵懒静默的姿势,生怕稍一动弹便扭痛了腰肢。光秃秃的群山跫足缓滞,安卧空旷静然之中,以其冷静的色彩和不带任何浮夸的静谧,展示着自己的谦逊和孤傲,而从地平线上升起的一缕缕轻烟,让人们有种欲行千里不觉沉的怡然……

带着对历史的膜拜和对秦人自强不息精神的敬仰,我们将循着秦人的足迹,利用五天时间,依次走访“华夏第一县”——甘谷,在毛家坪遗址,见证2700年前设县的重要物证;在秦安大地湾遗址,探索中华文明起源,了解黄土高原史前文明;在传说中伏羲氏、女娲氏的活动区域之一的庄浪,欣赏“梯田王国”的魅力,体验云崖寺石窟群和紫荆山的宗教深邃;在张家川回族自治县,领略关山秦家塬风光……同时,在现实中思考秦人是怎样克服残酷的现状和恶劣的环境而进入肥沃的关中大地的?

(一)华夏第一县

历经三个多小时的奔波,我们下午四点半左右,抵达此行的第一站——甘谷县。甘谷,位于甘肃东部,天水西北部,渭河流域,古称冀,周庄王九年(公元前688年),建冀县,迄今有两千七百余年,为全国县治肇始之地,有“华夏第一县”之称,是人文始祖伏羲氏、孔子七十二贤人之一石作蜀、蜀汉大将军姜维、清初翰林院侍读学士巩建丰等名人先贤的生息之地。

午后的甘谷,阳光还是温暖的,天空灰色中透着湛蓝,一缕明亮的阳光时不时钻进车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恰如少女伏在肩上的温柔。可惜,下车后给人最多的还是西北独有的干燥和土黄,绿色和水似乎是奢侈品,一阵清冽的秦风裹挟着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

(1)

由于此行沿路遇到隧道修缮,我们比原计划晚到一小时左右,但阻挡不了我们对历史文化的热忱,一下车就直奔甘谷县“书画一条街”。甘谷不仅历史悠久,阜积华夏文明,历代人才辈出,而且还是书画大县。人们对书画艺术历来情有独钟,人人爱字画、家家挂字画,书画被老百姓视为“无价之宝”,民间更有“家有字画不算穷”的说法。

甘谷县“书画一条街”位于大像山公园对面五里铺安置区向阳花苑,其头顶端坐着石夫子、姜伯约、巩建丰、王心如。先贤的一尊尊牌位,如一方方朱红的印章,盖在古冀苍茫的山水间,盖在这条街的眉心间。兰亭而来的清风,带着逸少的水墨,带着羲之的神韵,不经意间,一方砚台里就会溅起一滴墨花,醉成一座书法的高峰;丈八宣纸勾勒出梁、峁、沟、壑的起伏纵横,湾、坪、川、滩的交错如棋;片刻的陶醉中,这个承载着厚重历史积淀的文化名城,在滚滚历史前进的浪潮中,传承、创新、提升,擦亮了古城的文化魂,灿如桃红,轻若流云。

在美好的日子里,时间往往就成了奢侈品。当晚上休憩时,我还念念不忘明天要去的毛家坪遗址和大像山。

(2)

早晨七点多,我们一吃完饭,就整装待发。

毛家坪遗址位于甘谷县磐安镇毛家坪村,地处渭河上游南岸二阶台地,渭河支流毛河东侧。渭河流域自古是秦人的发祥地,是研究秦文化,追溯秦历史始终绕不开的地方。

我们从磐安镇的电厂旁沿着弯弯曲曲、坑洼不平的山路前行,若无当地熟悉的人引路,却是万般难觅。普通的小轿车和越野、商务一样强悍,过沟爬坡、穿梭草木荆棘,去往毛家坪遗址所在的二阶台地。在一处房舍前下车,眼前台地层层,茅草密密,四周开阔,一种无形的力量抖动心灵。

据同行的当地领导介绍,四周枯黄茅草覆盖的都是毛家坪遗址,东西宽约600米,南北长约1000米,面积大约有60万平方米。遗址分为沟东与沟西两处,沟东靠东侧,主要是墓葬区,背靠七层台地。沟西在西侧,分为两级台地,是秦人的生活区。分割东西两侧的沟,应该是日积月累的雨水、山洪冲刷而形成的。毛家坪遗址的墓葬总数近千座,现如今当时考古发掘的土方大都回填了。

毛家坪遗址文化遗存的时间从西周一直延续到战国早期,大量极具代表性的嬴秦墓葬、居址,被考古界视为当前所知的最重要的早期秦文化遗存之一,最为重大的历史价值就是将秦文化的编年推进到了西周时期。

我们在原址原坑上保护起来没有回填的K1002车马坑前,见证了毛家坪遗址带来的震撼。向下望,深及数米的长方形土坑内,可以清晰地看见一车二马的遗址。车头拴马头朝东,车子与马的骨架清晰可见,甚至是马的肋骨都根根分明。车衡上放置一柄长约3米的长矛,可能是一辆战车,车厢、车轮、车辕、车轭等构件都保存得比较完整。两匹战马位于车辕两侧系驾的位置,采取跪伏姿势,为杀死殉葬后所处置。

古书上记载的车是夏代奚仲所发明,但现在能够确证的车的形象,来自商代。在河南、陕西、北京等地的商周时期的墓葬里,曾发现大量的车子遗迹,考古工作者将它们复原出来。从这些复原的车子的样子来看,商代和西周时期的车子属于同一类型,都是双轮,方形或者长方形的车厢,古时叫做“舆”。车辕的后端压在车厢下面的车轴上,辕尾稍露在车厢后,前出车厢的部分,稍微向上抬起;车辕的前端缚有一根横木叫做“衡”,衡的两端各缚有人字形轭,用以驾马,多数是两匹马,也有规格高一些的是四匹马;舆的后面都留有缺口或开门,方便上下车。当时的甲骨文、青铜器上的铭文,车字的形象与复原后的车非常相似。

先秦时代的车分为“小车”“大车”两大类,驾马,车厢小的叫小车,也叫轻车或者戎车。驾牛,车厢大的叫大车。小车除了贵族出行以外,多用于战事。

商周时期的贵族在殉葬时,会把车、马连同驾车的奴隶一起陪葬。而从西周到战国早期,秦墓葬形制一直是长方形竖穴土圹墓,头西脚东屈肢葬式,为典型的秦人葬式。在毛家坪遗址中,这种跪伏的屈肢葬占了绝大多数。

再看眼前的K1002车马遗址,车厢很小,后开有门,若是站立可容两人,若是跪坐,则勉强一人于内,这与复原出来的商周时期的车马形貌高度相似,为毛家坪遗址的年代确定提供了重要的例据。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没有去秦人的生活区。据介绍,在毛家坪村,偶然还可能捡拾一些灰陶的绳纹残片,说明生活在这里的先民们已经掌握了农耕。在毛家坪出土的陶器中,以鬲、盆、豆、罐为主。其中,瓶口大如圆盘的广口瓶和高裆三足鬲是西周时期陶器的典型代表。从年代、遗址的规模来看,毛家坪遗址极可能是秦武公所设冀县的县治(县城)之所在。再次,还曾出土过一件刻有“秦公作子车用”铭文的青铜器,印证了《诗经》《左传》《史记》等文献中关于秦穆公卒,三良从死,子车为穆公近臣,子车氏为春秋时秦国重要宗族的记载。同样,还出土了大量东周时期西戎文化的遗存,这些遗存在居址和墓葬中往往与秦文化共存,说明当时的冀县除了秦人之外,还生活着不少戎人,被认为是《史记》所记载的“冀戎”。

听完讲述,我为这方土地的历史如此绵延久远,文化这样的博大精深而震撼,站立在K1002车马遗址前,眼前不断浮现秦人自强不息,奋发前行的身影……

毛家坪遗址发掘显示,这里极有可能是古冀县的县治,《史记·秦本纪》有“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记载,足见,二县的设置,不仅是秦的首创,也是我国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次,同样也是县始于秦,始于冀说所依据的每一手和惟一明确的材料。

(3)

甘谷,确实是一个承载着厚重历史积淀的文化名城,不仅仅因为毛家坪遗址,它还有闻名遐迩的大像山。

人们都说,来到甘谷,就一定要看看大像山,因为它是甘谷的名片,也是甘谷的骄傲。大像山得名于山巅所修凿的距今1300多年的唐代大佛像。

大像山处在甘谷县城西南2.5公里秦岭西端的文旗山上。自山脚拾级而上至山巅,总长1.5公里,占地面积约640亩,是古丝绸之路上甘肃东南部融石窟和古建为一体的重要文化遗存之一。

我们一行穿过大像山牌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鼋鼍背上驮载着一块黑色“羲皇故里”的高大石碑,从碑上的文字大致了解了大像山的来历与渊源,信步攀上台阶,依次有姜维殿、墨葛殿、太昊宫、伏羲殿。四周景致蔼蔼,香烟袅袅,时不时梵音入耳,心静聪敏,宗教氛围浓浓。

在讲解员的引领下,我们来到千佛洞前,仅有一个小巧洞窟供人出入。进洞,迎面安坐一尊笑容可掬的弥勒大佛。每个进洞的游人,或叩拜,或伸手在弥勒佛身上摸一摸,以求笑口常开。往里走,是一大石殿,正中有众佛。或安坐如磐石、或长卧如横云、或默立、或轻身飞度、或诉、或诵、或含笑不露,皆为慈眉善目,姿态迥异,气象万千。四壁多绘佛传、因缘和本生故事。再往里走,拐过几个石凿甬道,闪现在眼前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是十殿阎王的阎罗殿,顺着洞门两侧,分别站立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四位凶神恶煞的鬼卒,令人不寒而栗,洞窟的四壁上彩绘冥界地府的各种刑法,残忍之极。还有观音等众多塑像,虽没有千尊之多,但少说也有七八百尊佛像。

继续沿台阶而上,便是文昌宫,可大门紧闭,前行绕指后门,我赶紧叩拜参拜,祈求文昌帝君庇佑、垂青。又依次参观了灵岩寺、鲁班殿。最有意思的是财神殿有幅对联,形象生动,道尽万般无奈,“只有几文钱,你也求他也求给谁是好;不作什么事,朝来拜夕来拜叫我为难”,好令人深思。继续沿台阶攀爬,当从关圣殿出来时,居然处在宽阔之地,环顾甘谷县城,渭水平川、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刚刚新修建的文化主题公园,高端大气有档次。

由于前段时间的大雨,大佛像前面的道路损毁较为严重,已封闭。幸好在相关部门领导的协调下,我们终于见到了大佛像的真容。

走近大佛像,首先看到的是大佛的手印,右手施着吉祥印;接着是胡子,是好多佛像所没有的蝌蚪状短须,满脸静穆慈祥,目光中含着慈悲和智慧。再就是那宽厚的嘴唇,似乎欲说出二千七百多年的辉煌建县历程。

注目大佛,端坐于悬崖之壁,开凿在相对地面高度200米之上,但无论从山下或窟内各个角度去观赏,都给人一种慈祥、恬静的感觉,颐面丰满,肉髻高突,两耳下垂,颈短并饰三道弦纹,短须作蝌蚪状,施拔济众生印,足踩丰莲,栩栩如生。窟内还残存悬塑达摩、频伽、飞天、捲云、莲叶等,逼真传神。

据史料记载,甘谷大佛石窟造像可远溯至北魏,具体年代已经无从稽考。现存释迦牟尼大佛像始凿于北魏,一直到盛唐才趋完美。大佛石胎泥塑,身高23.3米,腰阔10.4米,结跏跌坐于莲座之上,高大魁梧,温顺善良,坐于30.2米高、窟顶呈圆拱形的石窟内。每年农历四月八日有庙会,游人络绎不绝,热闹不凡。

站立此处,倚窟北望,渭水烟波东泻,铁路、公路横贯渭川、通济渠水畅流,渭北山丘莽莽,景象秀丽壮观。

带着敬慕和依恋,我们还是循着台阶徐步而下。此时,山顶的风带着些微寒缓缓蔓延开来,试探着大像山半酣的睡态,撩起几丝凌乱的碎发,摆动枝头那几片倔强的枯叶……

我一边走,一边想,历史文物或古迹,是我国传统文化的珍贵遗产,更是民族传统文化精髓的组成部分,见证中华民族数千年传统文化发展历程,承载着深厚的民族文化底蕴,蕴涵着民族传统文化博大精深的神韵,是民族文化瑰宝啊。大像山,可以说是一处集建筑艺术、雕塑艺术、造型艺术、环境布局艺术于一体的文化遗产,再加之宗教文化的浸润,无疑是甘谷一个极为独特的文化内容,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地位和现实价值。